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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6旅店》

  • 应该让孩子从小养宠物 让他较早体验他所爱的死去 然后再给他买一只 让他学会遗忘 让他知道自己 一生要照顾的生命 一个接一个 像随机的走马灯 最后一刻的闪耀 先前的怀念 都白费功夫

  • 李碧华写一句,她说最好人一生之中能好好自制未曾许诺,给自己和他人留有余地。

  • 那些如神祗一般的人,之所以独特,不是因为故意,而是他们天性如此。

而我,没必要为了“独特”而硬拗造型,去假装拥有什么姿态。我表达的就是真实的自己,哪怕她无趣、趋同、甚至偶尔有些教条主义,不那么容易被很多人坚定地喜欢。我也想摸摸她的头,跟她讲:我不怕你变普通,我怕你不快乐。

  • 电影里最格格不入的一段动画,是陈建豪在车站给女同学讲的那个另类的司马光砸缸的故事。司马光一直说还有一个一起玩的小朋友没有找到,可是明明大家都到了,后来他们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水缸,司马光砸开之后却发现没有水流出来,在水缸的阴暗处,坐着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是司马光自己。

  • 人们关起门来,衣食丰足的时候,容易在温暖漆黑的被窝里,悲秋伤春,无有缘由地流泪心碎。但有的人在漏风的破屋里,冰冷着手脚,冰冷着大脑,想不出下一天、下一个月、下一年该如何度过,他们是忘记了眼泪的。这世上的悲欢并不相通,也不相同。

  • 几年前做过一个模拟面试,其中有一道题目是,如果能回到五年前,你最想改变的一件后悔的事情是什么。那时候自己的答案是,因为不是一个喜欢后悔的人,所以没有什么想改的事情,什么事情都不会去改。明显的谎言。怎么可能会没有。因为想改变,想抓住的事情太多,所以根本不知道选哪一件好。

  • 后来学深度采访,稿件的篇幅从几百字变成几千字,每个人都尽可能地选择不同的题材去写,尤其聚焦于底层,因为越浓烈的故事,越能覆盖文字表达方面的寡淡。我写了一个附近村寨的农民的报道,他田地里的作物因为买到了劣质农药全部枯萎了,药物的残留也让他的土地很难尽快恢复原状。那个老人像所有农民一样,瘦得筋筋骨骨,搬一把小凳坐在家门口的院坝里,把自己的故事一点点掰开了讲,讲他如何种植作物,如何发现虫害,如何听人吹嘘买了假药,又如何两手空空坐在这里。临走的时候,他送我出来,我们走在细细田埂上,他突然问,“报道出来以后我的事情就能解决了,对吧?”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做的事情可能也没办法解决什么。

渐渐地,我们好像心照不宣地开始选择那些相对轻松的话题,比如学校污水处理中心的那对中年夫妇,两个人每天在弥漫着不明气味的污水房里打捞、过滤、沉淀污物,虽然他们睡觉的房间旁边,污水处理器转动的声音彻夜不停,但两人都很知足。“我们两个人的工资都还可以,两三千,学校管住,三餐可以去食堂吃,比在村里种地好一些,还没那么晒”,男人说,“再过几年,我们打算回去给儿子盖一栋房子。”比如学校小吃街那个卖烤鸡蛋和包浆豆腐的婆婆,满头银色短发用发箍箍起来,穿碎花布袄,牙口齐整,隐约露出几颗银牙,她烤鸡蛋很慢,等待过程中一点点失去耐心的我们会到附近的店子去买一杯冻奶茶。那时候我在脸颊打两颗酒窝钉,她看着我,讶异又惆怅,“哎呀!我再年轻几十岁搞不好也去弄一个哦!”我们颇为内疚地偏爱这类人,和附着在他们身上轻而软的故事,没有那么多沉甸甸的东西,不需要打捞沉淀,采访的过程双方都是愉悦的,不必让负面情绪像污水处理器的声响一样,在脑海中长久盘旋,无法降落。

省城报社的一位记者来学院讲座,说起自己长达数十年的采访生涯,她提到那场广为人知的大地震,那时候报社一共去了八个人,有一半以上的人采访回来后就辞职了,去写小说,开餐馆,做一些无关紧要的工作,她留了下来。“悲剧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在灾难面前,那种只能目睹和叙述,而无法作为的心情会困扰一个人很多年,有的人甚至可能被直接摧毁。”

前阵子我刷微博,看到一位老人在2019年末连续三次被车撞倒在地,最终去世的报道,里面写,“他一辈子没成家,无儿无女,无兄弟姐妹,独居大半生,没人记得他的生日、喜好、习惯,也说不上他每天是怎么过的。死亡,是李志广这一生最为人所知的事”。看完那篇报道,我默默打开淘宝,给前不久看到的一位常年收养流浪猫狗的婆婆又买了几袋高山油米,婆婆说过,那种米便宜又好吃,狗儿很喜欢。

我总忍不住想,这个世界的确是以绝望为底色的,当下和未来,仍然有许多人正在捱着生命的寒冬。

那些客观,理性,勇敢的人会以笔为枪,为了正义冲锋陷阵,而心脏不够强壮的人,在面对凛冬时只能把自己的被褥分出去一点,以此安慰自己,这不失为某种图全自保的善良。

  •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我不是不懂,只是我不要。大家都在权衡,都在掩饰,都讲究沉没成本和利害关系,一个虚无凉薄的社会规则被创造,然后反过来去责怪这个社会的麻木和冷漠,再用更深的自我封闭和互相怀疑去对抗规则,又加剧规则。看出来了吗,这他妈是个闭环啊,你本身就是冷漠和麻木的一部分啊,那你又在要求什么呢。

  • 漫长人生是没办法永恒燃烧的,一切过于强烈的情感都是一种透支消耗,火焰熄灭的那一瞬间虚无接踵而至,就是最刺骨的严寒。

  • 很少再提从前,也不再渴慕孤山,只觉得尘世灯火三两盏,能沾一星也算圆满。

  • 坦白说过去几年所有的文字输出都只是因为太过痛苦,从而用写作来缓解情绪,高焦虑高回避的人格主控自我,往往都是一边写一边丧,低谷到极点,死亡欲强烈,思考涉及多方面,然而又无一不是以悲观主义论断,但好处是证明了痛苦对创作绝对的激发作用。

  • 想过要做个随时拿起刀猛杀周遭一切的人,杀死漆黑魑魅,杀死恶鬼,杀死血红虚伪,杀死嘴碎,杀死皎白辩解,杀死无畏。杀死湖蓝献媚,杀死玫瑰。杀掉成为傀儡的污秽,杀掉洪水猛兽的蒙昧,也杀掉起死回生的赎回。此消彼长的圈养是世界尽头前一秒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