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米兰·昆德拉 L'insoutenable légèreté de l'être
-
永恒轮回之说从反面肯定了生命一旦永远消逝,便不再回复,似影子一般,了无分量,未灭先亡,即使它是残酷,美丽,或是绚烂的,这份残酷、美丽和绚烂也都没有任何意义。我们对它不必太在意,它就像是十四世纪非洲部落之间的一次战争,尽管这期间有三十万黑人在难以描绘的凄惨中死去,也丝毫改变不了世界的面目。
-
若法国大革命永远地重演,法国的史书就不会那么以罗伯斯庇尔为荣了。正因为史书上谈及的是一桩不会重现的往事,血腥的岁月于是化成了文字、理论和研讨,变得比一片鸿毛还轻,不再让人惧怕。一个在历史上只出现一次的罗伯斯庇尔和一位反复轮回、不断来砍法国人头颅的罗伯斯庇尔之间,有着无限的差别。
-
托马斯耸了耸肩膀,说道:"Es muss sein. Es muss sein."
这是借用的话。是贝多芬最后一首四重奏最后一个乐章的两个动机:为了让这几个字的意义绝对清晰明了,贝多芬在最后一个乐章上方标注了如下字眼:"Der schwer gefasste Entschluss"——细加掂量的决断。
-
托马斯想起特蕾莎谈Z朋友时说的话,发现"她"生命中的爱情故事并非建立在"Es muss sein"之上,而是建立在"Es könnte auch anders sein"上面,即"别样亦可"……
-
她总是不厌其烦地告诉特蕾莎,做母亲就是牺牲一切。她的话很有说服力,因为她说的是她的亲身经历,她就是一个为了孩子而失去了一切的女人。特蕾莎听着,她相信生命的最高价值就是母性,母性意味着伟大的牺牲。如果母性是一种大写的牺牲,那么做女儿就是永远无法弥补的大写的过错。
-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表面是清晰明了的谎言,背后却是晦涩难懂的真相。"
特蕾莎全神贯注地听着,那份专注令人惊讶,在一个大学生的脸上,老师很少有机会能看到这种神情。她注意到萨比娜所有的画,无论以前的还是现在的,实际上都在传达着某种同样的东西,是两个主题、两个世界的即时融合,就像一些经过两次曝光制作出来的照片。表面是一幅风景画,可深处却是一盏点亮的床头灯,隐隐约约。一幅画着苹果、胡桃和灯火闪烁的圣诞树,牧歌般的静物画,背后却是一只痛苦挣扎的手。
- 她渴望做点什么,以免再走回头路。她恨不得猛然抹去过去的这七个年头。这就是眩晕,一种让人头晕眼花的感觉,一种无法遏止的坠落的欲望。
我可以说眩晕是沉醉于自身的软弱之中。意识到自己的软弱,却并不去抗争,反而自暴自弃。人一旦迷醉于自身的软弱,便会一味软弱下去,会在众人的目光下倒在街头,倒在地上,倒在比地面更低的地方。
-
也许现在更容易理解萨比娜与弗兰茨之间相隔的鸿沟了:他热切地聆听她讲述自己的人生,她也怀着同样的热望听他倾诉。他们完全明白彼此所说的话语在逻辑上的意思,却听不到话语间流淌着的那条语义之河的低声密语。
-
第一次的背叛是不可挽回的。它引起更多的背叛,如同连锁反应,一次次地使我们离最初的背叛越来越远。
-
神父唱戏似地诵一句,大家齐声跟着重复一遍。念的是连祷文。经文循环往复,犹如朝圣者的双眼离不开乡土,犹如临终者不忍离世。她在最后一排长椅上坐下;时而闭上双眼,只为倾听那音乐般的祈祷,继而又睁开,望着头顶上方被涂成蓝色的穹顶和穹顶上一颗颗硕大的金色星星,她渐渐被迷住了。
在这座教堂里,她无意中遇到的,不是上帝,却是美。与此同时,她很清楚,教堂和连祷文本身并不美,而是与她所忍受的终日歌声喧嚣的青年工地一比,就显出美来。这场弥撒如此突兀又隐秘地出现在她眼前,美得如同一个被背弃的世界。
从此,她明白了,美就是被背弃的世界。只有当迫害者误将它遗忘在某个角落时,我们才能与它不期而遇。美就隐藏在五一节游行的场景背后。要发现美,就必须把那场景击破。
- 人生的悲剧总可以用沉重来比喻。人常说重担落在我们的肩上。我们背负着这个重担,承受得起或是承受不起。我们与之反抗,不是输就是赢。可说到底,萨比娜身上发生过什么事?什么也没发生。她离开了一个男人,因为她想离开他。在那之后,他有没有再追她?有没有试图报复?没有。她的悲剧不是因为重,而是在于轻。压倒她的不是重,而是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直至此时,背叛的时刻都令她激动不已,使她一想到眼前铺展一条崭新的道路,又是一次叛逆的冒险,便满心欢喜。可一旦旅程结束,又会怎样?你可以背叛亲人、配偶、爱情和祖国,然而当亲人、丈夫、爱情和祖国一样也不剩,还有什么好背叛的?
萨比娜感觉自己周围一片虚空。这虚空是否就是一切背叛的终极?
直至此时,她显然仍未明了,这也是可以理解的:追求的终极永远是朦胧的。期盼嫁人的年轻女子期盼的是她完全不了解的东西。追逐荣誉的年轻人根本不识荣誉为何物。赋予我们的行为以意义的,我们往往对其全然不知。萨比娜也不清楚隐藏在自己叛逆的欲望背后的究竟是什么目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目的就是这个吗?自从离开了日内瓦,她已朝这个目的越走越近。
-
这种毫无恶意的不忠,正适合弗兰茨,既然他决不能伤害他那位戴眼镜的女学生。他继续崇拜着萨比娜,但那更像是一种宗教,而不是爱情。
-
特蕾莎望着成为废墟的市政厅,这番景象突然让她想起她母亲:这岂不是一种反常的需要——要展示毁灭,夸耀丑陋,标举悲惨,露出断臂的残痕,强迫全世界都来观看。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一切都让她回想起自己的母亲,仿佛十多年前逃离的那个母亲的世界,又从各个方向朝她逼近,把她团团围住。所以吃早饭时,她才会说出当年母亲读她的秘密日记,惹得全家捧腹大笑的事。朋友小酌间的交谈都被拿到电台去公开播放了,这只能说明一点:世界在变成一个集中营。
特蕾莎几乎从童年时代起就开始用这个词来表达她对自己的家庭生活的看法。集中营,就是日日夜夜,人们永远挤着压着在一起生活的一个世界。残酷和暴力只不过是其次要特征(而且绝非必然)。集中营,是对私生活的彻底剥夺。
-
她出了门,朝河堤走去。她想看看伏尔塔瓦河。她想站在河岸上,久久地望着河水,因为看着流动的河水,可以让人心静,可以消除人的痛苦。河水一个世纪一个世纪在不断流淌,人间的故事就在河边发生。它们发生,第二天就被遗忘,而河水依旧在不停地流淌。
-
前者的迷恋是浪漫型的迷恋:他们在女人身上寻找的是他们自己,是他们的理想。他们总是不断地失望,因为,正如我们所知,理想从来都是不可能找到的。失望把他们从一个女人推向另一个女人,赋予他们的善变一种感伤的借口,因此,许多多愁善感的女人为他们顽强的纠缠所感动。
-
念叨着这个公式,他体验到一阵灿烂的快意,仿佛又征服了世界的一角;仿佛用想象的解剖刀,从宇宙无尽的天幕上切下细薄的一条。
-
儿子继续说,可以感觉到他说话很费力:"你的文章里有种了不起的东西:拒绝妥协。而我们却正在丧失这种明辨善恶的能力。我们不再知道负罪感是个什么东西。人们找到了托辞:斯大林欺骗了他们。谋杀犯竟以母亲不爱他而感到失望为借口。突然,你道出了一切:没有任何借口。没有人在灵魂和良知上比俄狄浦斯更无辜。然而,看清了自己的所为之后,他惩罚了自己。"
他感到不快,想反驳他们。他说:"你们要知道,这一切只是个误会。善与恶的界限极其模糊。我不要任何人受到惩罚,这不是我的初衷。惩罚一个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人,是野蛮的行径。俄狄浦斯神话是很美。然而,以这种方式运用它——"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他想起他的话有可能正被录下来。他没有丝毫野心被几个世纪之后的历史学家援引。他倒是害怕被警察援引。因为警察要求他的,恰恰是对这篇文章的谴责。他不乐意警察听到他亲口说出来。他知道,在这个国家里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可能于某一天被拿去广播。他闭上了嘴巴。
- 对这个问题也能以如下方式提出:是大声疾呼,加速自己的死亡好?还是缄口不言,以换取苟延残喘好?
这些问题是否只有一个答案?
他再次冒出那个我们已经知晓的念头:人只能活一回,我们无法验证决定的对错,因为,在任何情况下,我们只能做一个决定。上天不会赋予我们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生命以供比较不同的决定。
历史如同个人生命。捷克人仅有一部历史,它和托马斯的生命一样,将终结于某一天,无法上演第二回。
一六一八年,波希米亚贵族鼓起勇气,决定捍卫自己的宗教自由。出于对坐在维也纳御座上的皇帝的激愤,他们把皇帝的两个代表阁下从赫拉得兹城堡的窗户扔了出去。三十年战争由此而开始,它几乎令整个捷克民族毁灭。较之勇气,捷克人是否需要更多的谨慎?答案看似简单,却并不简单。
三百二十年过去了,到一九三八年,即慕尼黑会议之后,整个世界决定将捷克人的国家牺牲给希特勒。他们是否该奋起反抗,和数量是他们八倍的敌人孤身奋战?与一六一八年的所作所为相反,较之勇气,他们表现出更多的谨慎。他们的投降标志着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开始,结果是彻底丧失了作为一个民族的自由,几十年甚至几百年。较之谨慎,他们是否更需要勇气?到底该怎么做?
Einmal ist keinmal. 一次不算数。一次就是从来没有。波希米亚的历史不会重演,欧洲的历史也不会重演。波希米亚和欧洲的历史是两张草图,出自命中注定无法拥有生死经验的人类之笔。历史和个人生命一样轻,不能承受地轻,轻若鸿毛,轻若飞扬的尘埃,轻若明日即将消失的东西。
- 参议员做出这样的结论只有一个依据,那就是他自己的感觉。当心灵在说话,理智出来高声反对,是不恰当的。在媚俗的王国,实施的是心灵的专制。
显然,由媚俗而激起的情感必须能让最大多数人来分享。因此,媚俗与出格无涉,它召唤的,是靠深深印在人们头脑中的关键形象:薄情的女孩、遭遗弃的父亲、草坪上奔跑的孩子、遭背叛的祖国、初恋的回忆等等。
媚俗让人接连产生两滴感动的泪滴,第一滴眼泪说:瞧这草坪上奔跑的孩子们,真美啊!
第二滴眼泪说:看到孩子们在草坪上奔跑,跟全人类一起被感动,真美啊!
只有第二滴眼泪才使媚俗成其为媚俗。
人类的博爱都只能是建立在媚俗的基础之上。
-
每当西蒙想起这次碰面,都为自己的怯懦而羞愧。他当时肯定让父亲不高兴了。相反,父亲让他很高兴。他清楚地记得父亲的每句话,且越来越觉得父亲在理。有一句话尤其深刻地印在了他的记忆中:"惩罚一个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人,是野蛮的行径。"女朋友的叔叔曾亲手把一本圣经放到他手上,耶稣的话给了他强烈的震动:"原谅他们吧,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父亲是不信神的,但这两句话的相似对他而言是一个隐秘的征兆:父亲赞同他选择的路。
-
卡列宁如果不是一条狗,而是一个人的话,它肯定早就对特蕾莎这么说了:"听我说,我不乐意一年到头嘴里叼着一个羊角面包。你就不能给我弄点新鲜的东西吃吗?"这句话蕴含着对人类的谴责。人类之时间不是循环转动的,而是直线前进。这就是为什么人类不可能幸福的缘故,因为幸福是对重复的渴望。
-
媚俗以其对"生命的绝对认同",不得不以一切代价无视粪便,也就是无视生命中矛盾和脆弱的一切;媚俗只能竖起"遮盖死亡的一道屏风"才能胜利。而把大写的生命缩减、替换为小写的生命,正是雅罗米尔的抒情、爱德维奇的伊甸园理想或摇摆舞会与革命的极权主义的相汇之处。因为美化世界的愿望要得以实现,不能不抛弃、摧毁世界中与之相牴牾或与之排斥的东西:就此而言,不妨套用昆德拉的说法,刽子手与诗人共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