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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弗神话》

阿尔贝·加缪

  • 但凡伟大的行动,但凡伟大的思想,都有一个不起眼的开端。

  • 假如我指控一个无辜者犯了滔天大罪,假如我硬对一个有品德的人说他贪恋亲妹妹的美色,对方就会回答我实在荒诞。这种愤慨的反应有其滑稽的一面,但是也自有其深刻的道理。这个有品德的人通过这种反驳,指明了我所指控他的行为,同他终生信守的原则之间,存在着不容置疑的二律背反。

  • 一种体裁的丰富性和伟大的程度,从其所包含的糟粕往往能衡量出来。坏小说的数量不应当让人遗忘最优秀作品的伟大。最佳小说恰恰载有各自的宇宙。小说自有小说的逻辑,也自有推理、直觉和公设,小说也同样要求明晰。

作者原注:应当深思之:这能解释糟糕透顶的小说。几乎所有人都自以为有能力思想,而在一定程度上,也确实在思想,好歹就难说了。反之,很少有人会想象自己是诗人或者写手。不过,自从思想占了上风,胜过风格的时候起,大批人趋之若鹜,都染指小说了。这并不像有人说的那样,是个多么大的弊端。最优秀的小说家就会更加严格要求自己了。至于那些倒在写作路上的人,他们本来就不该存活。

  • 诸神判罚西西弗将一块巨石不断地推上山顶,巨石又因自身重量再滚落下去。诸神当初不无道理地认为,最可怕的惩罚,莫过于无用而又无望的劳作。

  • 西西弗教诲着我们一种至高的忠诚,他否定诸神并将石块举起,他也认定一切皆善。这个从此没有主宰的宇宙对他而言既不荒芜也不肤浅。这块巨石上的每一点颗粒,这座被黑夜笼罩的大山上每一道矿物光芒,对他而且唯独对他来说构成了一个世界。朝向峰顶的奋进本身足以充实人类的心灵。应当设想西西弗是幸福的。

译后记(节选)

在荒诞中弃绝希望,挺身反抗

——张博(法国巴黎索邦大学文学博士)

诸神设置这一天罚的目的,是希望让西西弗感到他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感到意义和价值的彻底缺失,而这正是"荒诞"最令人惊恐的一面,但西西弗却用他一步步向上攀登的努力为他的生命重新创造出了意义与价值,于是开始了荒诞的败退与人性的胜利。西西弗是勇敢的,勇气教会他在一个荒诞的世界里义无反顾地生活下去,并以此守护着人之为人的尊严。当他以肉身之力推动象征苦难与荒诞的巨石并与之一较高下时,一个消极的关于永恒天罚的神话便转化为一种探寻生命意义的悲壮激励。就像加缪在之前章节中所写,"这种反抗仅仅是对一种不可抗拒的命运的确认,却并不包含本应与之相伴的屈从"。此时在西西弗内心涌动的不是懦弱和妥协,而是坚毅与勇力。正是此时此刻,他见证了诸神的失败,见证了整个荒诞世界的失败,因为人类依然在不屈不挠地为了生活而努力奋进:"朝向峰顶的奋进本身足以充实人类的心灵。"加缪的这句话点出了身处荒诞包围的西西弗身上所洋溢的人性力量。当他踏上征途时,便已预先将死亡放置在路的尽头,于是当他如愿走完全程,他所拥抱的,便不再是简单的成败生死,他在征途中所散放出的惊人璀璨的生命热力,无法以任何寻常的目光计量。生命之火,也正是这样以其全部的勇力抵抗着荒诞的威胁。西西弗的"荒诞意识"赋予他支配命运的力量,并因此彰显了他的生命意志,诸神的恶意与骄傲在此时灰飞烟灭。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西西弗没有向"至高的天数"妥协,他虽"柔弱无力",却"反抗不已"。

在随笔出版之后,加缪说过这样一段话:"我一直坚持认为,这个世界并无超凡的意义。但我知道这世界上的某种东西是有意义的,那就是人,因为人是唯一提出了生而有意义的生灵。"加缪始终在寻找人类身上无法磨灭的人性,这正是他一生汲汲以求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