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义江论红楼梦》¶
蔡义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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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其他学术领域相比,红学领域由于文献资料的稀缺和直接证据的匮乏,因而"云遮雾障"特别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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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芹自幼在家人长辈的抚今思昔、忆旧谈故中长大,浸淫在对往昔风月繁华的追怀想象之中,友人在他娓娓动听终日不倦的谈吐中,这些"旧梦"真正是一段已经远去的"陈迹故事",就算他早生十年,无论如何也赶不上祖父曹寅在世的全盛时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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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愈承其说,以为李杜文章之所以光焰万丈,也是同样的原因。他说:帝欲长吟哦,故遣起且僵。剪翎送笼中,使看百鸟翔。(《调张藉》)意思是说老天为了让他们能不断地写诗,抒发内心的不平,所以有意地让他们刚有点起色,随即又遭受厄运,跌倒在地。这恰如将冲天的雄鹰的翅羽剪去,送入笼中,让它看着百鸟自由飞翔,它能不悲鸣吗?这些话,若用来说明曹雪芹成就之原因,我以为也是非常恰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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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我们今天见到的《红楼梦》前后非由一个人统一构思写成的,倘若我们在阅读、研究时,不加区分地硬把一百二十回书当作统一体来加以分析、欣赏、评论,把什么账都算在曹雪芹身上,那么,即使你文笔再漂亮,口才再雄辩,再能说得天花乱坠,又如何能做到实事求是、谈得上科学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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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让史湘云的《咏白海棠》诗"压倒群芳"(脂评语),让林黛玉在《菊花诗》诸咏中夺魁,让薛宝钗所讽和的《螃蟹咏》被众人推为"绝唱",以吟咏者的某种气质、生活态度与所咏之物的特性或咏某物最相宜的诗风相暗合,这也是作者的精心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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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的谜"南面而坐,北面而朝;象忧亦忧,象喜亦喜",似乎可以暗射后来有金玉之"喜"和木石之"忧";一"南"一"北",也仿佛可以表示求仕与出家之类相反的意愿或行为。谜底镜子,则可象征"镜花水月"。所以,续补者颇有点踌躇满志,特地通过贾政之口赞道:"好,好!如猜镜子,妙极!"但续补者显然忘记了宝玉是"极恶读书"(按脂评所说"是极恶每日'诗云子曰'的读书"。见"甲戌本"第三回)的,而现在的谜语却是集四句儒家经语而成的,而且还都出自最不应该出的下半本《孟子》的《万章》篇上。小说于制谜一回之后,再过五十一回,写宝玉对父亲督责他习读的《孟子》,尤其是下《孟》,大半夹生,不能背诵,而早在这之前,倒居然能巧引其中的话,制成谜语,这就留下了不小的破绽,破坏了原作者对宝玉叛逆性格的塑造。宝钗的谜虽合夫妻别离的结局,但一览无馀,与"含蓄浑厚"的"蘅芜之体"绝不相类。一开口"有眼无珠腹内空",简直近乎赵姨娘骂人的口吻;第三句"梧桐叶落分离别",为了凑成七个字,竟把用"分离"或者"离别"两个字已足的话,硬拉成三个字,实在也不比贾芸更通文墨;至于"恩爱夫妻不到冬"之类腔调,倘用在冯紫英家酒席上,出自蒋玉菡或者锦香院妓女云儿之口,倒是比较合适的,薛宝钗如何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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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所掣到的芙蓉花签,上刻"莫怨东风当自嗟",是宋人欧阳修著名的《明妃曲》中的诗句。该诗的结尾说:明妃去时泪,洒向枝上花;狂风日暮起,飘泊落谁家?红颜胜人多薄命,莫怨东风当自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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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宝钗得到的签是牡丹,"艳冠群芳",上面一句是"任是无情也动人"。这是罗隐写的《牡丹花》的诗,最后两句是:"可怜韩令功成后,辜负秾华过此身!"花名签常常像歇后语一样,因为大家都熟悉,让你把前面后面的东西都想起来。唐代有个人叫韩弘,觉得京城里大家都喜欢牡丹花,结果社会风气也不好,整天玩花赏花,所以这个人板起面孔,很严肃的,他做了中书令以后,下令把所有的牡丹花都砍掉。这个就是"可怜韩令功成后","辜负秾华过此身"!牡丹花开得再好也没用,都砍掉了。象征着贾宝玉功成以后,功德圆满,做和尚以后,薛宝钗的漂亮荣华也辜负了,误了她的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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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宝钗有两句诗,的确写得不错:"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白海棠是很白的,所以说它"淡",这话有辩证法,艳,不一定红的才算艳,淡到极点,白的,才感觉到花更艳。这也符合薛宝钗的气质。她为人就做得非常的淡,非常淡里表现她的出色,即艳。后面"愁多焉得玉无痕"以玉来比白海棠,白海棠像玉一样,上面有露水,就像眼泪一样。脂砚斋说,这话有点像讽刺二玉:贾宝玉同林黛玉,两个人愁太多了,动不动就哭哭啼啼。还有这个意思在里面,写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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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续书写贾母薄情寡恩,弃病危之外孙女于不顾而采纳"调包计",使黛玉误会宝玉负心,在"金玉姻缘"缔结之时,含恨而殁。这实在是以怨报德,并非以其眼泪报答神瑛甘露之惠,又如何证得前缘?原稿写黛玉悲剧实与贾府择媳无关,且是宝玉娶钗之前的事。黛玉临终时,如脂评说的"绛珠之泪至死不干,万苦不怨,所谓'求仁而得仁,又何怨'"(三),跟续书写其抱怨毒憾恨之心于无尽,根本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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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芹曾通过其虚拟的小说作者石头之口说:至若离合悲欢、兴衰际遇,则又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徒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传者。这话真是说得太好、太重要了。所谓"穿凿",在理论上是任意牵合意义以求相通,在创作上就是不合情理地编造情节以求达到"供人之目"的效果。续书中编造宝玉婚姻的"调包计"情节,就是最典型的"穿凿"例子。比如贾母,本来何等宽厚爱幼,明白事理,续书竟以焦仲卿阿母形象来写她利欲熏心,冷面寡恩,竟至翻脸绝情,弃病危之外孙女于不顾,这合乎情理吗?凤姐是有算机关、设毒计的本领,那也得看对谁,是不是侵犯了她自身利益。在贾府这许多姊妹兄弟中,她算计过谁?谋害过谁?就连鸳鸯、晴雯这样的丫头,她也从不肯为虎作伥,助纣为虐,何况是对她处处爱惜的宝玉和钗黛,她能出这样不计后果又骗不了谁的拙劣的馊点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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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的诗说:海棠何事忽摧陵?今日繁花为底开?应是北堂增寿考,一阳旋复占先梅。末句说,冬至阴极阳回,故海棠比梅花抢先一步开了。你看,这像不像三家村里混饭吃的胡子一大把的老学究硬挤出来的句子?遣词造句竟至如此拙劣俗气,还有一点点"空灵娟逸"的诗意才情可言吗?说它出于宝玉笔下,其谁信之?更奇怪的是这个"古今不肖无双"的封建逆子,现在居然成了那么会拍马屁、能迎合长辈心理的孝子,这个转变也太惊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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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芸将年纪比自己小的宝玉叔认作干爹,处处讨宝玉欢心,他写的一篇似通非通的《送白海棠帖》,颇能看出雪芹的幽默感。其中有"上托大人金福,竟认得许多花儿匠"的话,脂批云:"直欲喷饭,真好新鲜文字!"又有"大人若视男如亲男一般"的句子,批云:"皆千古未有之奇文!初读令人不解,思之则喷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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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回宝黛"妄谈禅",黛玉说:"水止珠沉,奈何?"意思是我死了,你怎么办?宝玉要回答的本是:我做和尚去,不再想家了。但他却引了两句诗来作为回答:禅心已作沾泥絮,莫向春风舞鹧鸪。这次拼凑古人诗就不免出丑了。"禅心"句,虽然是和尚写的,却是对妓女说的。苏轼在酒席上想跟好友诗僧参寥开开玩笑,便叫一个妓女去向他讨诗,参寥当时就口占一绝相赠,说:"多谢樽前窈窕娘,好将幽梦恼襄王。禅心已作沾泥絮,肯逐东风上下狂?"怎么可以用宋人答复娼妓的话来答复黛玉呢,不怕唐突佳人?黛玉从前听宝玉引出《西厢记》中的话来说她,又哭又恼,说是宝玉欺侮了她,怎么现在反而不闹了?想必是黛玉书读少了,连《东坡集》及《苕溪渔隐丛话》之类的书也没看过,所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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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春赐物,给她的与宝玉同(薛姨妈一家在贾府毕竟是客,与自己的妹妹们或视同妹妹的黛玉自应有所不同,待客优厚,礼所当然),她"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第二十八回)。她并非第三者,应该说是清楚的。有人以为宝钗滴翠亭扑蝶时的急中生智的话是存心嫁祸于黛玉,这恐怕求之过深了。当时宝钗心里在想些什么,书中是明明白白写出来的。想,便是动机,除此之外,再另寻什么存心,那就是强加于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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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砚斋曾多次指出,《石头记》所写的事,总是出人意料之外的。比如凤姐有那样的心机胆量,转眼却"身微运蹇";探春是那样的精明能干,后来竟如断线风筝一样,任凭命运摆布;倒是受人歧视的小人物,如贾芸、茜雪、小红等,贾府事败后,却能一显身手,有所作为。刘姥姥何尝不是如此?以为这个乡下佬进了大观园只会闹笑话,只可供人取乐,谁又能想到,正是她在真正危难的时刻,能做出旁人做不出的侠义行为来;以为贾母、凤姐等是救助她免于饥寒的恩人,结果她却成了救援贾府弱女的恩人,以为她家与贾府是胡乱拉上关系的假亲戚,谁知这一点小小的瓜葛,却使她家成了贾府的"正脉"……诸如此类,都因为作者揭示了生活本身的辩证法而引人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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鸳鸯的名字,也与贾赦一样,是作者有意取反义而设计的:大恶不赦之人,偏偏叫"赦";名为"鸳鸯",其实是永远不成双的。这样的情况还可以举出一个"晴雯"来,她的命运正像处在一片阴霾之中,亦即其薄命司册子所绘"满纸乌云浊雾而已"。可见取反义确是曹雪芹为小说人物起名所用的一种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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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得充分、有力、深刻,才能令人信服,而可信性正是探佚的生命。探佚是科学研究,不是"海客谈瀛洲",不是创作幻想小说,不能靠耸人听闻来哗众取宠。此外,我们不是为了探佚而探佚的。当我们钩沉作者原稿所佚而有所获时,还应继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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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雯、尤二姐、尤三姐的命运是悲惨的;但从形象创造来说,是最幸运的,因为她们都完整地出自曹雪芹笔下。有的人物就不然了,就以贾母来说吧,八十回前与八十回后判若两人:前面,她是喜欢热闹,多谐趣的人;怜老惜贫,宽厚待人,总想多积福德;但对儿孙辈却一味纵容溺爱,甚至将男女间偷鸡摸狗之类行为视为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小事。到后面就不同了。她板起了道学脸孔,势利寡恩,俨然是冷若冰霜的恶婆婆,与《孔雀东南飞》中焦仲卿阿母同一类型。如果不加鉴别地当作一个统一的艺术形象来加以论述,能合乎实际地总结出曹雪芹的艺术经验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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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加批的人、加批的目的和批语所在的位置都完全吻合,并无凿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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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铨福不但是红学史上的功臣(保存甲戌本),也是个品格志趣都很高尚的人。虽然官至刑部郎中,却不肯与官场名利之徒同流合污,所以为官并不得意。孙诗樵《馀墨偶读》中说他"嗜金石,善画梅兰;终日温袍敝履,晏如也"。他的友人乔松年有《赠刘子重》诗,摘句云:"意中万里风云开,骅骝中道犹徘徊;侧身人海感不偶,独立一世心悠哉!学术贵厚气贵老,致远晚成不在早;况是吾侪淡富贵,龌龊科名安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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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须看看继《红楼梦》之后的一大批续书就清楚了,有几个是署真姓名的?逍遥子《后红楼梦》、兰皋居士《绮楼重梦》、小和山樵《红楼复梦》、海圃主人《续红楼梦》、梦梦先生《红楼圆梦》、归锄子《红楼梦补》、嫏嬛山樵《补红楼梦》、花月痴人《红楼幻梦》、西湖散人(又署作云槎外史)《红楼梦影》等等,无不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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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有名的才女叶小鸾,她十七岁就不幸夭亡。其父叶绍袁(天寥)在他所著的《续窈闻记》中记载了这样的一个故事:叶小鸾死后,某大师召来她的灵魂,女魂表示愿从师受戒。大师说,受戒之先,必须审戒,便审问她生前种种罪过。她都一一以诗句相答,语极绮丽。比如,师问:"曾犯杀否?"女答:"犯。"师问:"如何?"她说:"曾呼小玉除花虱,也遣轻纨坏蝶衣。"师问:"曾犯淫否?"女答:"犯。——晓镜偷窥眉曲曲,春裙新绣鸟双双。"师问:"曾恶口否?"女答:"犯。——生怕帘开讥燕子,为怜花谢骂东风。"如此等等,共问答了十个问题,最后一个问题是:"曾犯痴否?"女答:"犯。——勉弃珠环收汉玉,戏捐粉盒葬花魂。"师大为赞叹说:"实在你只有一种罪,就是会做绮丽的诗。"在这里,天真无邪、才华洋溢,而又不幸早夭的叶小鸾,不是与大观园里才冠群芳的林黛玉颇有相似之处吗?特别是以"葬花魂"为"痴",不是更使人联想到《红楼梦》中有关葬花情节的描写吗?
读《红楼梦》续书有感¶
生死相怜始是痴,风波平地竟谁知!休将贾母比焦母,说到绛珠泪尽时。
《红楼梦》后四十回写黛玉误会宝玉薄幸负心,遂怀恨而殁。绛珠还泪,本为报神瑛甘露之惠,今以怨报德,如何证得前缘?又续书以焦仲卿阿母形象写史太君,冷面寡恩,竟至翻脸绝情,弃病危之外孙女于不顾,此岂雪芹本意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