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人物论》¶
王昆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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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世家无形中赋予了宝钗以计较利害的性格,善于把握现实利益的人必须能控制自己的感情;她永远以平静的态度、精细的方法处理着一切。宝钗是《红楼梦》所有人物中第一个生活技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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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所要的是宝玉的感情,宝钗所要的却是宝玉夫人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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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钗在做人,黛玉在作诗;宝钗在解决婚姻,黛玉在进行恋爱;宝钗把握着现实,黛玉沉酣于意境;宝钗有计划地适应社会法则,黛玉任其自然地表现自己的性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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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政:封建社会濒于崩溃前夕低能顽固而勉强挣扎的一个人物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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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足以证明他怀着多么强烈深重的悲愤心情而从事创作,他把自己的血泪和呼号凝结成了这部伟大的作品。他勇敢地剥下了封建统治者的亵衣,激发了千千万万读者的憎恶;而书中正面人物的光辉形象,启发了千千万万青年男女对美丽自由生活的憧憬,对善良正直人物的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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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和那些女孩儿所获得的只是燕处危堂的安乐,寒云暗雾笼罩下小绿洲上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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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苦出身无文化教养的晴雯不懂得才子佳人的恋爱,高洁自尊的晴雯更不屑于干那些鬼祟下流的勾当。但在她心里却深藏了炽热的情感,不是惨遭迫害,命在垂危,自己也不会意识几次。到了死别吞声的一刹那,她才猛然痛切地感觉到了。极度强烈的悲愤与留恋,使她咬下自己的指甲,脱下贴身的小袄遗留给心爱的人。除此之外,她还能有什么?她还能做什么?
我把晴雯断作宝玉的第二个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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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深刻的作者看到世界上有人实际上蕴蓄着炽热的情感与要求,可是社会的规定偏不允许她插足于现实,对于享受人生或改变环境一概无份,而又不能把自己改造成"槁木死灰"。既无端被迫地悬着一个脱离尘世的目标,又抵不住种种外来刺激与吸引,以致自己内心越狼狈,在人面前表现得越矜持,精神世界中的抑制与冲击、冲击与抑制永远不停地打磨着妙玉,这就是她永远得不到解脱的苦恼。古代传统戏曲中的尼姑故事,如"色空思凡"、"妙常追舟"都是反抗,都是喜剧的写法,而《红楼梦》中的妙玉也是反抗,但作者对她的塑造却是前所未有的青年尼姑的悲剧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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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向情怀婉转的紫鹃与秉性刚烈的鸳鸯、尤三姐,对人生的感应是不同的。她并非由自己直接遭受摧折,而是从饱看别人的痛苦而深刻地体会到一切不能自己掌握命运的人,必然得到悲剧的结局,于是对现实人世生活绝了希望,所谓"一片酸热之心,一时冰冷",意思是说到了此时希望与悲哀一齐泯化,只有决心逃脱现世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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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能相信他们可以纵情欢笑而又实在无邪地相处呢?这一段文字是怎样地细腻而又坦直,使读者觉得芳官在这种场合是怎样地更比别人可爱。只有那些酸腐的伪善者才会以为这记载的后面隐藏着丑恶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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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不是一部僧尼的传记,而是许多悲剧女性的历史,她们有爱、有恨、有笑、有泪、有斗争也有懦怯,而所没有的是足以改变现实的力量,以及真能逃避灾难的去处。如果不死、不嫁,除了出家,谁又能指给她们以什么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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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势炎炎,终必将自己烧成灰烬,与其俯首帖耳受人宰割,倒不如主动地消灭了自己的形骸——这就是说:我固然不能争取到我所要求的生活境界,但你们也绝不能获得你们所要的俘虏,于是以决然一死保障自己的意志自由,绘予迫害者以有力的还击,叫他们目瞪口呆,莫知所措。鸳鸯、司棋、尤三姐就是这样刚烈不屈的反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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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棋跪求迎春说:"姑娘,好狠心啊!哄了我这两日,如今怎么连一句话也没有?"那迎春却只拿着一本《太上感应篇》只顾看。懦弱、怕事、迟钝、麻木,到了别人的生死关头上,就是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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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曹雪芹生在康熙末年,死在乾隆早期,正值大清帝国文治武功的黄金时代,他却能指出了那种虚有其表的统治者所逃不出的历史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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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州官"是可以放火的,你"县官"们也不是不可以放,只不要放的比我州官还凶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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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句诗,十个字,多少读者为它心动神驰!景,逼真!情,密合!若非有这种外在的凄凉境界,怎么能猛然触痛她们身世飘零归宿无处之沉哀?若非有她们内蕴深重之真情,又怎么能立即抓住当前霎时飞逝和幽渺无穷之夜景。多少《红楼梦》读者不仅又欣赏又嗟叹于湘云和黛玉从这两句诗各自说出自己的命运,而且也从这两句诗形象地听见了从古来千千万万、流于飘零或被人埋葬的少女们的心声。史湘云虽然如作者所说"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我们也似曾亲见亲闻她在那"花柳繁华"、"温柔富贵"的大观园中,怎样高声大笑,怎样醉酒眠石,可是她被无情的封建社会所决定的命运,正像是一只孤飞的白鹤,在黑沉沉的暗夜中掠过寒塘,只给人留下一瞬间的影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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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静的人并不一定是恬淡寡欲,世故深透的人并不一定消极。态度平和的宝钗才更具有着对现世极执着的企图。
她深知恋爱的选择固在于宝玉,而婚姻的决定却在旁人。因此她在形迹上反故意躲避宝玉,她只注意到自己怎样做成一个为贾母王夫人凤姐以及各方面都爱重的人。被确定为宝玉候补侍妾的袭人,她也必须和她交好,使袭人感觉到宝姑娘比林姑娘容易相共。总之她是能抓住成败的关键的。
于是宝钗说了一整套的做闺秀的大道理,把黛玉教训得"垂头吃茶,心下暗服,只有答应'是'的一字"。接着这种折服工作之后,便是送人参燕窝给黛玉吃,以及种种对黛玉的温慰。于是这被她先立威后施恩所降服下来的黛玉便叫她做"姐姐",叫薛姨妈做"妈妈";还对宝玉表示,以前不该错怪了宝钗是"藏奸";对宝钗从此不再设防了。浪漫文人毕竟对付不了富有政治手腕的现实主义者呀!
当黛玉说明了宝钗对自己很好的情形以后,宝玉却冷冷淡淡的,并没有什么欣慰与赞许。这不是作者的疏忽,而是要表现宝玉对人事关系并不同黛玉一般浅薄;他对宝钗自有其根本的理解,毫无误会。宝玉和黛玉之间常常闹别扭,和宝钗却从没有当面怄过气;这是说明宝玉和黛玉是本质的一致而形式上冲突,宝玉和宝钗是形式上谐和而本质上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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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红楼梦》的读者都怕读宝玉黛玉这种情感淤塞和情感冲激的记录。然而在特殊环境的规定之下,他们的爱情只能是岩石重压下的激流,浓云包围中的暗月;具体说,他们只能有无声的渴望、过敏的猜疑和浪费的争吵,而不能有现代人的明朗通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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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的口才伤害了别人,黛玉的忧郁伤害了自己,黛玉的性灵与诗境生活,只能供读者的欣赏赞叹。黛玉没有使自己战斗成功的能力,于是她只有归结到悲惨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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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没落的贵族群中发现了彗星式的人物,一时光芒夺目,颇为惊人;到了他寂然陨落,自然也动人怜惜。但是,昨夜的彗星究竟没有变成明晨的旭日;他除去灵感、真情、正义,并不具有从现实世界中创造新时代的力量。作者说那块石头经过锻炼,不过是些私生活的情感磨折;作者说那石头上被镌刻了字迹,不过是些女人的名字:于此他晓谕了我们,凡专凭直感反对现实的人物,毕竟是不能改造现实的弱者,只有怀抱着"无才补天""枉人红尘"的悲痛以归幻灭而已。这也正是作者对于没落时代一种特异的没落典型创造之成功。